我直接不知道睡了多久，你们知道的，人一旦做梦，更加会浑浑噩噩。就这样感觉我一辈子都要沉沦了似的。我迫使自己清醒，倏然睁开眼睛，然后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。
身着灰色毛衫，背对着我，微低着头，身形清瘦。毛衣挺肥的款式，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似的，挺白的，因为低着头，脖颈的曲线显露出来。但是让我惊奇的还不是这个。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纹身，一个男的——耳朵后面居然还有一个纹身，像是个对号。
他就坐在我的床尾，我其实是想坐起来的，但没想到一伸脚，居然踢着了他。他突然回头，我这床就起了个半截，刹那间，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珠漆深幽邃，像是沉淀了好多年好多年的湖水，又或者是一堆沼泽烂泥，很容易让人拔不出来。我有些尴尬的停了一瞬，随即笑，“啊……对不起啊。我不是故意踢你的。”我笑了下，“几点了啊？”
他看了下表，告诉我时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原来稍晚是这么晚，他们告诉我，稍晚会过来一个人。”我咧唇，“这都好多个小时过去了。”
“今天有些忙。”
我瞪大眼睛，“你别多心，我可没有催你的意思。我就是随便起个话头啊。”
他眼里本来有一束浅浅的光，看到我却暗了下去，身子往一旁侧了下，“你醒了啊。”然后拿起一边的咖啡，随便的搅了搅，凑到唇边一饮而尽。
我终于知道是什么吵醒我了，就是他搅动咖啡的声音——勺子碰到咖啡杯壁，很细微却清脆的声响。像是小铃铛在伴随着风敲啊敲，敲的人心里痒痒的。
我就那样看着他，直到他又看向我。
“你是不是做恶梦了？”他说。
“啊，我没……”我有些惊讶，“你怎么知道？我说梦话了？”
“没有。但你出汗了。你之前很少出汗的。在三十八度的房间里你都能呆很久，除非被吓到。你看……”
他拿出纸巾，像是要触到我的额头，可我往后一缩。
于是他的手，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，一会儿才扯唇，“我是说，你额头上的汗，都要滴下来了。”
“噢噢噢，谢谢你。”我猛的抽过他手里的纸巾，胡乱的在脸上蹭了几下，他就那么看着我，淡淡的，像是隔着一层雾气似的。很尴尬是不是？我也觉得快要尴尬死了，“我……”我扯唇，指着咖啡杯，“我第一次见人用这么大的咖啡杯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唇角掀了掀，这才收回目光，像是在笑，但总感觉有些无力的敷衍。
像是熬多了夜，整个人很疲惫，但是，又舍不得再睡觉。像是一睡觉，就会丢掉什么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叫易慎……”我眯着眼睛，想了半天，“慎……”
“易慎南。慎重的慎，方向南。”
“对对对，不好意思，我老记不住事。”我指指自己的脑子，“他们向我说起你。”
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，目光内敛中却更像是有一些悲切，堵堵的，尽管他的眼神微波荡漾，那样的充斥着温柔。我说，“他们还说了……我有……我有你的孩子，但是丢掉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难过啊。孩子可以再生。你还这么年轻，又长的这么帅，肯定会有很多女生追在你屁股后面哭着喊着要生你的孩子呢。”我扯出个笑容，安抚他，“孩子会有的。我看……我看你也有新女友了对不对？”我指着电视，“我看过电视了，很可爱的女生。据说还是大博士呢。”
“还行。”他眉眼那样淡，“只要你身体好，就没事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的关系，”我试探性的看着他，“就算是彻底没有了吧？”
他看着我，目光低柔，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我想走……”我说，“他们都说了，你以前是我姐夫，但我和你还有了孩子，挺不要脸的。”我觉得我语气特诚恳，都快赶上娓娓道来了，“又……又扯上杀人案，据说，据说爹妈也不要我了。所以……所以，我想赶紧离开这地方。趁着我没了嫌疑，我走了算了。我毕竟和你有……我走了，对你以后生活也好啊，对吧？”
他还是那么温温淡淡的眼神，但却像是要看到我心底似的，“你想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，你想走就走。”他说，“但是你放心，你不需要再躲起来了。这世界，没人会再追究你。就连你爸妈，也不会像是以前那么对你。你现在会和正常人一样，想吃就吃，想喝就喝，想在街上毫无形象的大排档就大排档，总之，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这是他和我说的，最长的一句话。
我点点头，笑，“难道我以前不能这样吗？”
“是。”他眯了眯眼睛，像是真的陷入了那段往事，“你以前很惨。只是，我也没预料到。”
他看着我，对，那眼睛明明是看着我，但却又像是在透着我，看另外一个人，我也不说话，因为在这个时候，我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，我真的特别怕陷入回忆，尤其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回忆。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个叶染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对，是好是坏，我不想与过去有任何一点联系。
“这样也好，”他突然笑了，“染染，”他声音那样低，那样的柔软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好听的就像是诱哄，“你以前都不会这么好好说话。”
“是吗，”我笑了下，“你们口里的我，都一副小混混的样子，暴躁又不讲道理。”
他唇弧一扯，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就把以前的印象打翻吧，相当于我重生过好了。以前那个人权当死了。”我特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对了，我要好好谢谢你，据说我能活过来，全是因为你。那个秦律师说，他们都说我活不过来了，是你给我招来了最好的医师团队。”
他垂下头，说话更低，像是在说给我听，又仿佛在劝自己，“你能活过来就好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才抬起头，笑容没有了，却还是那样的看着我，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，里面有无数含义，我这脑子却无法缕清。“其实，我一直在想，你如果再等一下就好了。”他唇弧加深，像是特别无奈，“但是这样也很好。如果这也是你决定好的选择。”
这样的话，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，好在他站起来，“我走了，有事儿你打我电话。我电话号码，你手机里有的。”又停了两秒，我总感觉他有千言万语要说，但是又好像说不太出来一样。
最后，终于说了，憋出一句，“你先休息吧。”
然后，起身走了。快走到门口，倏地停住，看着我，“染染，我要结婚了。”
“结婚？”我呆了下，随即笑出来，“恭喜恭喜啊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你之前也认识她的……就是元圆圆，她帮我很多，所以我……”
“哦。祝贺你呀，”我笑的更灿烂，“她长的挺漂亮的，我觉得和你特别配。”
“嗯，”他说，“特别好。”然后，看来也不打算等我回答，突然掏出手机，“我找司先生。你就说，我姓易。”
“我知道你来过，但是染染以前不需要你管，现在也一样，未来也一样。”他背对着我，许是那边说了什么，只听他顿了顿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“司先生，我其实也不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，这点染染知道。”
紧接着，他就挂断电话了，我敢打赌，他是那边还没说完话，他就挂断的。
一口一个染染，可是整个电话却不看我，直到最后，他收起手机，看着我，“有事儿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哦，”我笑了笑，“但是我应该没什么事情。”
“随便。”他说。
然后，就这么走了。
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盯着那个门看了许久，大概得四五分钟过后吧，才长舒了口气。
